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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廳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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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廳之夜

房間裏極安靜。

凱撒講完這個故事之後,就一直保持著沈默,他看向賽拉諾,以一種鼓勵的眼神。而後者只是閃躲開了,一言不發地盯著手指甲,抿著唇,甚至叫它看不出血色。

面對命運的不公,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激烈地反抗了,幸運的話能夠戰勝,不幸的則在他們猛烈的反擊中逝去;另一種老實地承受了,他們接受一切非人的、悲慘的、痛苦的,把自己的神經變得麻木,逐漸失去對外界一切的反應,就像是把自己的皮膚硬化成了盔甲。

賽拉諾意識到自己就是後者,而他面前的凱撒,無疑是會采用最激烈的抗爭的那個。

過了一會,凱撒像是自言自語似得說:“看來我不應該說這個。”他站起身,拍了拍賽拉諾的肩膀,向門口走去。

不過他又在門前停下了,他的一只手已經搭在了把手上:“賽拉諾。”

少年擡起頭。

“周一晚上你不用去埃芙洛了。”凱撒說,看見少年的表情發生了劇烈又飛快的變化後,他才帶著一種惡作劇成功的微笑繼續:“來皇宮,我要帶你見一些人。”

賽拉諾從椅子上跳起來,他幾乎是喊出聲:“陛下!”

“大驚小怪什麽,你遲早要去的。”凱撒聳了聳肩,“你遲早會成為我的樂師——我喜歡你,把你留在我身邊是理所當然。”

賽拉諾囁嚅了一陣,他最後能做的只是點點頭。

他把皇帝的邀請告訴了弗洛裏安,而後者露出一個說不上驚訝也算不得欣慰的表情。樂師長沈默了許久,用手指抵著下巴,雖說他原本是打算用賽拉諾充當君權和特權之間的緩沖帶的,但現下看來,他的學生正逐漸倒向皇帝的控制去。

弗洛裏安思索了良久,決定采取一些“挽救措施”:“這樣吧,賽拉諾,我們下周見完皇帝就去一趟巴弗利亞。”

賽拉諾睜大了眼睛。

弗洛裏安揚了揚嘴角:“巴弗利亞需要一場婚姻了。”

時間總是比想象中還要跑得快,幾乎是一晃神,賽拉諾被帶上馬車了。

他是吃過晚飯再去的,顯然,不是什麽特別嚴肅或是講究禮節的場合,因為弗洛裏安甚至沒有回來帶他去,而是留在了皇宮等他去。他跟著侍者穿行在大大小小的走廊和房間,來到一間被稱作“明鏡廳”的房間

明鏡廳並不像它的名字般讓人聯想到光亮,兩盞大水晶吊燈散發出的淡黃色的亮光並不強烈,被鏡面和寶石裝飾反射後反而讓整個房間充滿了一種奇怪的迷幻的感覺。暗紅色的帷幕阻擋了窗口,也讓此處的人們對時間的流逝格外遲鈍,他們享有著維埃南最豐富的音樂,而這些音符似乎比酒精更讓他們沈醉,在賽拉諾被帶著進入這間專門為皇帝舉行小型音樂會的大廳的時候,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微醺的紅,而整個明鏡廳則散發著高盧呂薩呂斯白葡萄酒的氣味。

他的老師坐在皇帝身邊,臉上沒什麽表情,不知道他們之間又發生了怎樣的爭論,而凱撒正坐在一把大提琴後,身後的幾個樂師飛快地記錄著他隨手創造出的旋律。

大約過了半分鐘,皇帝停了下來,侍者才敢通報說有人來了。

“哦……費裏,是你的學生。”凱撒說,酒紅色的眼睛越過譜架,將視線落在賽拉諾身上——他這種語氣就好像邀請尼亞斯少年來的並不是他,而是弗洛裏安一樣。“幹嘛不讓他早點來呢?錯過了最精彩的一部分。”

弗洛裏安翻了個白眼,而一個瘦長的男人在一旁大笑起來:“陛下,您指的是高盧人還是您的演奏?”

“兩者都是,喬納森先生。”凱撒以一種禮貌的語氣回答,這讓那個被稱作喬納森的男人笑得更滑稽了。

“過來吧,孩子,這些好先生們都是音樂上的大師。”凱撒說,而他身邊拿著樂器的人們立馬響起一陣議論,一個靠在鋼琴邊的老先生挑了挑眉,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那麽,這就是弗洛裏安從西裏雅帶回的那個尼亞斯人?他看起來可不像。”

他身邊另外一個年輕人在小提琴上鋸了兩下:“怎麽,皮膚看起來不像我這麽黑?頭發不像我這麽卷?還是他缺少一點讓您‘夜不能寐’的尼亞斯熱情?”他說,帶著濃重的尼亞斯口音。

在場的所有人都笑起來,還響了幾聲口哨。

“安靜,安靜,給老先生留點面子。”凱撒也笑,他從大提琴後走開,把琴弓還給另外一個人,回去了他在桌邊的位子:“我們都知道——”

“世界上最好的就是讓維埃南人當警察,讓高盧人當廚師,”人們嬉笑著,他們配合地、有點傻氣地唱到:“尼亞斯人,最適合當情人——”

這種古怪的、狂歡節似的氛圍讓賽拉諾不知所措地站在了原地,他看向弗洛裏安,而對方一副毫無辦法的樣子,格格不入地站在人群裏。

“停一會,先生們,還是先讓他做自我介紹吧。”凱撒終於擺了擺手,示意這些人停下,而人群立刻就像是被奪走了所有聲音,都瞪著一雙眼睛看向門口的尼亞斯少年。

賽拉諾又開始折磨他的衣角,他結結巴巴地問候了在場的人們,然後簡短地介紹自己是弗洛裏安的學生,正在和樂師長學習聲樂和作曲。

人們依舊安靜,只不過把目光投向了凱撒——他們不敢在皇帝之前發表自己的看法,即便這只是一個不那麽嚴肅的室內樂聚會。

“都看我做什麽。”凱撒說,對答案心知肚明。他敲敲桌面,命令道:“喬納森,給這孩子找一段適合的唱詞——你們真的該聽聽他唱歌有多好聽。”

瘦長的男人就像馬戲團的小醜一樣行了個禮,從譜架上翻來翻去,最後遞給他幾頁音符極少的譜子:“來吧,《艾爾塞斯特》,你的老師的作品。”

“那麽,誰來做丈夫呢?”鋼琴邊的老先生問。他的話一出口,就意識到自己這些單詞不慎做了某種情緒的引燃物——皇帝和樂師長交換著眼神,在樂師長開口之前,凱撒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很榮幸。”

那個拉小提琴的尼亞斯人滑稽地爬了一個音階:“這兒沒有比您更合適的人了,陛下。如果您願意,整個維埃南的姑娘都樂意——”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凱撒正以一種嚴肅的神情看著他。

喬納斯遞給賽拉諾的譜子是《艾爾塞斯特》中頗負盛名的唱段:女主角隱瞞著死神和她的交易與男主角的對唱——她為了挽救心上人的性命,甘願代他去地獄。而男主角則被蒙在鼓裏,依舊認為自己重病命不久矣,深情地和愛人做著道別。這種隱忍、含蓄而相互的愛意通過他們的唱詞表現出來。

賽拉諾的聲音對於男性來說算得上是比較“亮”的一類,因此被要求去唱女主角的唱詞,而凱撒扮演丈夫的角色。小型的樂隊在一旁竊竊私語個不停,臉上都帶著揶揄的笑。

“我摯愛的……”凱撒開始了第一句唱詞,他對自己的情緒控制相當嫻熟,對旁人的也是——當那雙紅色的眼睛看過來時,賽拉諾只覺得自己瞬間就被代入進了那種哀傷的感情中。

他想到自己的父母和兄長,想到這幾個月以來他的生活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不是那麽虔誠的加特利教徒,然而從弗洛裏安帶他離開西裏雅的那一天起,他就願意每天都向上帝祈禱、感謝。他經受的侮辱、折磨、淩虐……都給他留下了深入骨髓的自卑感,他時常覺得自己配不上這樣的生活,卻又貪婪地希望在上天收回祂的恩賜前,這樣的日子能夠久一些、再久一些……

“你愛我嗎?”凱撒——男主角發問。

“我深愛著。”賽拉諾——女主角回答。

他不由看向凱撒,在那雙比波斯紅寶石還紅的眼眸中尋找,他覺得自己的自卑、自己的骯臟……一切都在這雙帶著悲傷和絕望情緒的眼睛中暴露無遺了。

“死神的鐮刀無法分割我們,”他繼續著唱詞,“我深愛的,我的希望與珍寶……我的愛不會隨著生命的逝去而泯滅,穿過幽深的死地,我們在永恒的幸福中安眠……”

他曾在樂譜收藏室唱過這一段,心情卻完全不同了。

接下來是男主角的唱詞:“幽深的死地?啊……我的愛人,請在那裏尋找我吧。在瘴氣彌漫的林地,在幹渴龜裂的河谷……我會等待,荒涼地等待,十年、二十年……直到再一次見到你安詳的面容——親吻我,就像我們最後一次親吻!”

“在真正的死亡前,我的心已經幹枯了一萬次……”賽拉諾繼續道,他有些顫抖地問出那一句:“你愛我嗎?”

“我深愛著。”凱撒回答,他直視著賽拉諾,這種暧昧而模糊了現實和虛幻的深情讓少年退縮了,垂下眼睛。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小型樂隊依舊緘默,只有弗洛裏安站了出來,他把賽拉諾護在身後,不合時宜又生硬地問:“陛下,也許您還記得我的要求?”

凱撒盯著他看了一會,臉上沒什麽表情:“當然……你們都出去吧。”後半句話是對著樂隊說的。

門打開,又合上。現在的明鏡廳不像方才那樣擁擠了,但賽拉諾卻覺得這樣的氛圍比方才還要令他壓抑和緊張——凱撒和弗洛裏安像是那天在劇院似得對立著。

“您還記得,那就再好不過了。”弗洛裏安說,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凱撒已經回到了座位上——他要把這件事變成君主和臣子之間的,而不是朋友之間的。

“巴弗利亞的婚禮,確實得好好籌備。”凱撒說,卻漫不經心地玩弄著一支擱在桌上的羽毛筆。“不過,需要這麽早嗎?現在才六月。”

“當然不,我們計劃從十月開始準備,”弗洛裏安回答,“但前提是我們協商好了一切——這才是我此行的目的,陛下。”他有點諷刺地重讀著這個稱呼。

“好啊,你回去,賽拉諾留下。”凱撒敷衍地扯了扯嘴角,“不湊巧,七月需要一場慶典,而慶典上需要大量的音樂。既然樂師長忙於處理自己的愛情,他的君主借用樂師長的學生也是非常合理的。”

“合理在哪?讓一個初學者管理那些個性的音樂家?”

“我可沒這麽說。”凱撒攤開雙手,“如果你這麽想,我也無所謂這麽安排——起碼就聲樂這方面,賽拉諾比那些宮廷歌手好太多了。”

弗洛裏安一陣沈默,他像一種保護幼崽的羱羊母親似得亮出利角:“恕我直言,你究竟看上這孩子什麽?”

可惜的是,他們面對的是更兇猛且經驗豐富的獵手。

凱撒將羽毛筆扔回桌上,他雙手交疊,身體前傾,以一種壓迫的、審訊的姿態說:“這話該我問你,弗洛裏安。他身上哪一點吸引了你,以至於你願意這麽保護他?嗯?我知道你一向高風亮節,但你以前從來沒阻止過我的娛樂——你以為他對我來說是特殊的嗎?”

賽拉諾在弗洛裏安身後猛地一顫,隨即又低下頭去——他想過,自己對於君主來說不過是隨手可得的一個,然而被對方親手戳破幻夢,對他來說還是過於殘酷。

明鏡廳再次陷入沈默。

過了一會,一聲嘆息落在了地上。

覆雜的情緒將尼亞斯少年籠罩住了,他覺得自己被割裂開:一半名為感性,無法接受這樣直接而殘忍的宣判;一半名為理性,敲著他的腦袋,告訴他這才是正常而合理的。

“無論如何,我都會帶著這個孩子回去。”弗洛裏安說。

凱撒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忽地不耐煩地擺擺手:“走吧!反正你從來都不服從我的指揮!”

“前提是你真的在認真地履行職責。”

“你是在指責我?我想你也應該清楚,自我上任以來維埃南收回了多少土地!”凱撒說,他這時臉上反倒浮現出一種笑容來——陰森的笑,讓人看了極不舒服。他冷哼一聲,把手指掰得哢吧響:“維埃南的人都稱讚我,唯一不高興的就是那些腐朽的貴族們……一個過於強大的君主,讓他們感到恐慌,擔心下一個挨刀的是不是自己的權力……”

他陰惻惻地笑了,在弗洛裏安和賽拉諾出門前,他又以一種詛咒似的低語提醒道:“別忘了我曾說過什麽,樂師長。我不容許任何人染指我的權力——在庫斯特裏如此,在維埃南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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